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我们的罢工(1966.11.30-1967.5.17)

技术人员的做法



工程师、
律师、专家、
经济学者……


  这和利己主义没有关系。对此,有一条从未落空的经验之谈:在法西斯资本主义的三十年独裁统治下,社会的大多数人都前所未有地腐化了。通往政治自由的道路关闭了,文化限制在狭隘的限界,几代大学教育铺成了向上钻营与野心的崎岖路。资本主义利用了人性最低劣的一面,用金钱的鸦片熏染了大多数专业人员。魔鬼总是把残羹剩饭丢给最忠实的仆人,让他们为己效力。而其它的选择意味着监狱、诽谤、放逐。当然还有失去社会和经济上的特权。
  它已经烂到根了,因为毫无疑问,资本主义从未如此令人窒息地为金钱着魔,向神圣的利润顶礼膜拜。少数人在高高在上的金钱神坛玩弄多数人的生活,贪欲倾泻而下,资产阶级的各个阶层都陷入了欲望的池[1]。好在,他们在权力的狂欢中蒙蔽了双眼,以为人民永远无法摆脱沉重的枷锁。他们不乐意从特权者饱餐的桌上,撒下面包屑来。幸好没撒,不然工人阶级暴露在污秽下,也会染上最下流粗俗的个人主义。这帮人的野蛮行径和无止境剥削(十二小时工作日、填不饱肚子的工资、监狱般的工作制度),都磨灭不了我们的斗志。他们想怎样消灭我们、压垮我们,都是徒劳。工人仍保持着鲜活的革命热情,尤其是少数人,从囚禁和损害我们的泥沼中挺身而出。正是这股热情,鼓舞我们去战斗、去牺牲。就算打倒在地,也会重新站起来。就算面对恐惧与饥饿,面对一切,也义无反顾。
  我们工厂的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卡佩拉斯特吉、马图拉纳、卡尔巴乔、佐利亚、菲利皮尼等人,也不能免俗,超不出金钱、奴性、无道德又无底线的野心。他们贪婪无度,因手握权力而桀骜自恃,作为优秀的技术专家而瞧不起我们,把工人视作二等种族,视作单纯的物件,视作比轧制设备更廉价的机械。
  很多同事都是农村出生,班达斯是我们进的第一家工厂。所以我们无法做比较。这些专家是不是比别的厂的专家更坏?重要的是,他们完美地完成了主子赋予的使命:镇压、惩戒、控制。他们叫我们相信提什么要求都没用,还搜捕我们的领导者等等。
  这也跟他们的个性和行为方式有关。艾罗多伊当经理的几年里,他们按部就班地搞着所谓的“人性化管理”。姑且没有叫人咬牙切齿的不公平对待,公司里散发着一股“人情味”。
  我们只有一间食堂,大家都能在那儿看到艾罗多伊。食物和价格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对待。工程师、专家和各级主管也会上这儿吃,可能是看到经理在这儿吃饭吧。
  巴斯科尼亚和龚德拉执掌公司大权后,情况就变了。上面不断下达过分的指示,技术专家们也照做了。这些人抛弃了“民主过头”的食堂,涌向了巴斯科尼亚的饲槽。在那儿,新经理把金链子亲切地套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成为驯服的奴仆。
  巴斯科尼亚有四间食堂:一间专供工程师和其他的高级干部、一间给专家、一间给职员,最后一间给工人。第一间食堂(在一栋单独的楼里)一直都吃山珍海味:一例汤或杂烩,两样主菜:牛肉或鳕鱼,配上时令水果和蛋糕,再上一杯咖啡或名牌葡萄酒,要么卡洛斯一世白兰地。菜单一级一级往下降。最后轮到工人时,就只剩下八比塞塔的一碟菜豆和一块面包。
  说清楚这些是很重要的。这就是龚德拉的作风和性格。不论是工作、工资还是养老金,各方面都一样。他玩的总是这一套。比方说,1960年以来,大多数技术专家的工资涨了超过十五万比塞塔,有的人涨得多要多。而工人的工资从没有涨超过两万五千比塞塔,正如前面所说,都赶不上生活成本的飞涨。
  后来几年,将近四十名专家从班达斯辞职。但他们不是为了抗议工人受到的不公对待,而是因为龚德拉的亲信,伊格纳西奥·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的态度令人难以忍受。此人为了奉迎上意,连最亲信的人都毫不顾忌地驱使。
  留下来的是奴仆中最听话的,狗腿中最无耻的。这些人都逐渐爬上了高位。希斯内罗斯当上了运营经理、卡尔巴乔从法律顾问提拔到了人事主管、卡佩拉斯特吉从部门工程师升到了生产主管、菲利皮尼当上了工程师的头、马拉图纳这个冷酷狡诈的“经济学者”也当到了研究主管、佐利亚·莱奎利卡没什么脑子,却当上了挣钱很多的质监主管,等等。
  他们爬得有多高,就对我们有多狠。很显然,他们的晋升和对工人的压迫之间有着直接关系。理所当然了。要是一个人为了钱和野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就很适合提拔到管理的岗位。
  就这样,我们在班达斯的处境越来越糟。如果把这帮人对我们的不公全部讲出来,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他们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只需举一个例子:工会选举快到了。当时,工人在奥查考加偷偷开会,决定参选。候选人要从四组人里选出。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选出自己的代表团和联络员也是我们在公司内部斗争的方式。管理层得知我们的计划后,马上采取了措施。(当然,我们无意指责公司的做法。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资本主义制度的本质如此:受压迫的劳动者捍卫自己,反对有权势的压迫者的战争。令我们厌恶的是他们耍的伎俩。而且他们也是工人,总应该感到自己背叛了工人吧。)卡佩拉斯特吉和卡尔巴乔在工作时间召集了专家、师傅、技术人员。除了他们不信任的少部分人,全都叫去了。“你们在犯迷糊,必须组织起来,你们看不见工人在鼓捣啥吗?我们必须把自己的代表选进去,保住我们在公司里的利益……”后几天的工作时间里,他们又聚在一起,给卡佩拉斯特吉提名的候选人投票。没人反对,大部分人因为怕事和奴性照做了,少部分人是不想给公司盯上。结果,他们的把戏还是落空了。十二名代表团成员中,有八名从车间中产生,而绝大多数当选的联络员也是我们的同志。他们会勇敢地站出来,打倒剥削者摆下的傀儡。明明我们的剥削者是相同的,这些可怜的傀儡只能维护主子的利益。

他们在罢工中的行径


  我们的罢工开始了。师傅们也很快加入了我们。现在,希斯内罗斯、卡佩拉斯特吉、卡尔巴乔这些人,已经不再说什么“我们必须选出代表,保住我们在公司里的利益”,而是说“你们就是公司”,“你们是管理岗,你们要负责任。你们不该罢工”……
  刚开始,他们试图用威胁和恐吓打破我们的团结。国民警卫队用暴力赶我们出厂的时候,他们全都有份。
  几天后,巴斯科尼亚的研究主管,胡安·何塞·洛佩斯·德·马图拉纳的第一封信上了《铁报》。他穷极辞藻为公司申辩,写了一堆晦涩难解的技术观点。但这还不够。十二月中旬,他在那份报纸上登了第二封信,内容如下:

  “主编先生,
  请以您的宽宏大量,再次允许我用以下文字劳驾您,虽然班达斯轧制的问题较为复杂,我尽量在此简明扼要,为澄清有害的误解、缕清思路,以求更快解决问题。
  贵报在12月10日和15日的版面上,评论了劳工代表团于9日的决议,这一决议事关班达斯公司轧制车间的奖金制度,贵报(在前者的标题中)表示决议内容是有利于工人的。请允许我在此说明,不能从这份决议中,得出十二、三名车间工人的声明中的结论。工人的结论是,这种奖金公式会损害他们。
  劳工代表团的决议承认,班达斯轧制公司在关于车间奖金的全部问题上都是正确的,甚至引起冲突的奖金计算方式,也要比正常标准下更优厚,但为了完全生效,还需要劳工代表团的正式批准。此外,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观点已或多或少得到直接介入本次冲突的官方人士认可。
  澄清这一点是首要的,因为工人群体在这一点上执迷不悟,遂才加入罢工(从而导致无视或违反法规的情形),但其实他们的利益并没有受损。而罢工引发的各类声援活动产生了诸多问题,至今影响着当前局势。
  主编先生,您一定能理解,假如劳工代表团的决议正如贵报说明的那样,本公司将一如既往地基于减少各种损失的最大愿望,从一开始就承认它。
  主编先生,最后我得说,如果工人21日不属于本司员工,因此拿不到圣诞节的额外奖金,公司是毫无过错的。正如我前面所说,班达斯轧制公司始终以最审慎的态度对待各种问题,绝不允许违反纪律,因为纪律是根本的。圣诞节是人与人之间的爱的节日。大家都认同这一点,因为我们是平等的人。爱也包括权威,因而也包括纪律问题。
  感谢您劳神阅读,恭敬地向您致敬,

胡安·何塞·洛佩斯·德·马图拉纳
巴斯科尼亚有限公司服务研究主管”


  这一回,我们没有很快答复。后来我们将下文寄给同一家报纸(斜体部分在发表时删去):

  “主编先生:
  我们希望在这份日报上刊登这封致巴斯科尼亚有限公司服务研究主管,胡安·何塞·洛佩斯·德·马图拉纳先生的信。
 
  洛佩斯先生:
  这封信专门写给你,也写给在班达斯轧制公司的冲突中,站在资本这一边的人。我们觉得有些话会冒犯你,这并非我们的本意。但是,如果说我们工人在日常生活中一直受着侮辱,那现在正好有机会让我们多多少少平等地坐在一起,你们会看到工人的真理有多少分量。
  首先,班达斯的工人想感谢你在1月19日星期二在《铁报》上发表的那封信。是的,因为它激起了我们的愤怒,同时也坚定了我们的立场。
  11日星期一,在《周一小报》(la Hoja del Lunes)上发表了菲利克斯·加西亚·奥拉诺(Félix García Olano)的一篇关于圣诞节的文章。这篇文章里提到了工人很感兴趣的话题,它说:“资产阶级的行为不过是体面的下流。”无意冒犯,但我们觉得,你也认为“工人群体”不够“体面”。我们认为你的信里只有两种品质:体面和下流。前者是因为你说尽了甜言蜜语:“绅士风度”、“审慎”、“人与人之间的爱”、“公司会一如既往地基于……的最大愿望”,而后者是因为,这些话后面,掩盖的是你虚伪卑鄙的真正意图。
  我们一点也不奇怪。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典型的、远离人民的资本主义技术官僚。你的科学是冷酷、麻木不仁、没有灵魂的科学。你没有发明什么,你只不过是接受了它,臣服于它。在我们看来,鉴于我们在班达斯遭受的人际关系与经济剥削,你的话背后的逻辑是不言而喻的。大家都知道,巴斯科尼亚的经理总是说:“注意员工的人数,每个工人要花我们十万比塞塔。”对于资本主义来说,我们工人无非是一项支出,是为了提高利润,厂里必须降低到最低限度的开销,而利润就是你们唯一崇拜的神。所以在你们看来,我们在公司里的处境是很稀松平常的。现在你们还想把这场冲突及其起因搪塞过关。
  我们厌倦了重复这一点,但为了再次让你明白,也让所有人明白,我们要再次说明:班达斯的冲突是由于我们一再受到无理对待,尤其是新人事主管上任后。此外,我们的收入都减少了。不仅是车间,许多部门的职称和奖金都降低了。更不用说管理层全然无视工人要求的态度了。
  好在,你们还如法炮制地对待其它组织(比如工会)。在冲突的早些时候,你们对工会的地区、省、国家级别官员的态度十分恶劣,以至他们要求对公司处以罚款。你难道不清楚罚款这回事吗?
  令我们最惊讶的,是你的信对劳工代表团决议的巧妙解读。你想说的无非是,就算劳工代表团没有裁判,情况也对你们有利:就是说,管理层随意规定的标准总是正当的。我们不这么认为,所以得好好说道说道。
  假如你不理解的话,我们在此告诉你,劳工代表团关于奖金问题的结论如下:
  (1)管理层非法克扣了大量奖金:包括电镀锡、热镀锡、金属板车间、起重机与维护等部门。
  (2)假如没有发生这场冲突,你们根本不会搭理我们早就提出的意见。你们从我们手上抢走了这么多奖金,因为你们知道,就算奖惩不合理,工人也拿你们没办法。因此,劳工代表团强制你们支付至10月3日的前六个月奖金。
  (3)多年来,你们都没有提供计算奖金的表格,这违反了《国家金属业条例》第45条和我们工会协议中的第31条。你们一直都在随意玩弄数字。
  你说这些有利于“工人群体”,我们可不觉得。
  我们还要问:如果说,你们无礼粗暴地对待我们,挑起了所谓“非法”冲突,因此解雇我们五百六十个人,然后又叫我们以“新员工”身份回来,但是要把十到十五个同事留在外面,那么对于管理层的违法行为,应该解雇你们多少人呢,洛佩斯先生?还是说纪律和权威只适用于工人呢?我们厌倦了不管多小的事,甚至是机械正常故障、睡懒觉迟到了一个小时,公司都要严厉惩罚我们。而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盗窃奖金、违反规定、滥用职权,却屁事没有。们不能否认,当权威成为压迫的工具,而纪律成了强者剥削弱者的鞭子时,我们有义务起来反对它,我们也很荣幸这么做了。
  你还说“工人群体”因为“执迷不悟”才保持一致的。你都了解我们什么!你来自资产阶级的世界,你最大的悲哀就是无法理解我们工人世界的伟大财富。
  你的最后一段话,也是你这些天来无数威胁的又一杰作,为的是吓唬我们。你知道是谁想出在报纸上登广告招工,还用“书面申请”这个主意的吗?我们今年拿到了特别奖金,但不是金钱,而是同志情谊和团结。我们知道有些“价值”是无价的,但某些人却无法理解。
  你还说,人和人之间要有爱。都是空话。别来这套!
  最后,真是咄咄怪事,出面斡旋的都是巴斯科尼亚的员工。班达斯的管理层上哪儿去了?他们只有工夫给货车装卸镀锡铁皮和金属板吗?当心点吧,大家都知道,巴斯科尼亚的工人来到班达斯后,会变成“新员工”失去一切。可不要在你们身上也发生这种事了!
  的确,我们试图对话,但这太难了。因为我们的工作生涯告诉我们,对话其实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样,如果这些话能使他们受良心的谴责,那我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班达斯轧制公司工人”


  这封信让气氛变得极为紧张,班达斯罢工的意义也愈发重要。当然了,公司的狗腿子继续忙于对工人耍花招。

“新员工”们


  罢工的头二十天里,工厂完全停止了运作,仓库里的货物纹丝未动。资方从巴斯科尼亚调来起重机操作员的企图失败了,因为公司代表团的警告,要让这些人也罢工。当时,公司认为我们会很快投降,所以不急。但看到我们连额外奖金也不要的时候,他们才明白,这场罢工没那么快收场。
  然后公司有了对策。我们没有完全搞清楚,但似乎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上面想出了一条妙计:——“工程师和专家负责装卸货车。”卡佩拉斯特吉和菲利皮尼干劲十足,也许是想换来好处。这项指示是挨个亲口传达的。看得出来,狗腿子之间没什么团结。谁都想往上爬。谁也不相信谁,大家都是竞争对手。或许有人不想这么干,但不同流合污也不行。只有三四名专家拿出了拒绝的勇气,留在了办公室里。卡佩拉斯特吉不时阴阳怪气:怎么的,你很忙吗?“唔,是的,不过这几天不着急。”不用说,要是他们都鼓起勇气,结果就不同了。但没有出现这样的勇气,因为他们摆不脱等级观念。他们已经给打倒在地了。
  12月20日的传单有以下内容:

  “那天,工程师等人从办公室窗口嘲笑给我们带食物的妇女,现在轮到我们笑话他们了。菲利皮尼、卡佩拉斯特吉和所有的奴才都‘当起了工人’给货车装卸。总有一天,我们会向你们这些叛徒和工贼算账的。这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正义。
  但你们将一无所获,因为我们并不着急,就等着看你们怎么绕线、切割、打磨。要命的是,你们到时候就知道当工人和压榨是什么滋味了。别也想加入罢工了。”

  从12月20日到罢工结束,他们费尽心思破坏罢工,甚至尝试开动机器。卡佩拉斯特吉、菲利皮尼、卡萨多、伊尼亚拉等人操作起重机,苏加萨、索拉斯、狡猾的拉米雷斯等人打下手,戈依科切阿和德诺负责放哨。看样子,他们很担心受到袭击。
  12月22日的传单表达了大家的愤怒:

  “我们要求卡尔巴乔立即惩办卡萨多和菲利皮尼,因为他们装一包镀锡铁皮的时候,弄坏了货车座椅。要罚他们四十天的工钱!这些二把刀‘工人’还西装笔挺呢。看样子他们已经嫌累了,怎么不扣他们工资啊。”

  当然了,看看他们是怎样干活的,就知道平时工作有多难了。而这些人为了一点小失误,都要责罚我们。

一些工程师的信——回信


  1月2日,毕尔巴鄂炸开了花。是的,一群工程师在毕尔巴鄂的《周一小报》上发表的一封信,好比一颗重磅炸弹。立场不同,大家对此事的看法就不同。
  我们把这封信抄录如下:

  “主编先生:
  首先我们为本文能刊登在《周一小报》上表示感谢。
  我们是一群工程师。我们希望对班达斯轧制的劳资冲突提出自己的看法。
  在报纸上、机关(Cifra)的公告上,以及上述公司的员工在《铁报》上发表的信中,可以得知,身为专业人士:专家和工程师,我们正在干装卸货物的工作。
  单就这件事来看,坦白说这也挺好的。虽然我们本来也是劳动者,但距离真正的工人世界实在是太远了,当一回工人相当必要。也许没有人创造的财富比体力劳动者更多。在人类发展的伟大任务中,没有人像他们这样付出牺牲,甚至要冒生命危险。但我们总是瞧不起他们,为自己有点知识和技术而自鸣得意,但这些不过是在特权下得到的。事实就是这样,尽管工人是最大的社会群体,但从工人世界中走出的大学生只占了百分之一。
  在我们谈论的这件事中,这些人做的工作,都是让我们觉得自己去干就很丢脸的。但我们希望你们看到,不管是他们,还是他们周围的环境,都是个人的悲剧,所以不能根据他们的站位,就觉得这些人是“坏”的。不,这只是环境的结果,是这个制度的结果。
  为了意识到这一点,必须清楚地看到,说到底,在资本制定的法则中,无论是对体力劳动者还是专业人士而言,社会的管理和控制都是为了利益最大化。为此,资本毫不犹豫地使人剥削人,让社会劳动服务于物质利益,而不是服务于人。它扼杀了个人的理想,强迫人为资本效劳。
  体力劳动者的处境是不言而喻的。而对于专业人士来说(我们再次重申,这类人也是劳动者),资本不过是允许他们进行一些最表面的管理,利用他们的自私心和不团结,再给予他们更好的社会地位和更优越的生活(更高档的消费水平)。这样做的结果很明显:
  首先——资本把专业人士的技术占为己有,把它用在劳动世界里为自己服务。
  其次——专业人士看不到自己的利益和体力劳动者是一致的。毕竟,他也只不过是有某种特长和技术的工人。对于资本来说,他也不过是生产手段而已。
  总之,实际情况是,专业人士貌似保持着中立,但却把自己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站在资本一边反对工人。谁要是不这么觉得,那就看看班达斯轧制公司的例子。
  最后,我们要对班达斯轧制的职员和工人表达敬意,因为他们坚定地站在了劳动者的立场上。
  再次感谢您百忙之中阅读来信,致以诚挚的问候。

一群工程师”


  不出所料,第二天,全市的所有报纸都刊登了工程学院的虚伪声明。1月4日,工业专家学院也跟着发了声明,意思差不多。它们的声明如下:

  “毕尔巴鄂工程学院向本报寄了以下声明:
  毕尔巴鄂工程学院理事会有义务声明,昨日在毕尔巴鄂《周一小报》上发表的有关比斯开一家公司的劳资冲突的信,只是一群工程师的个人意见,这些人的身份和人数也尚未核实。
  上述信件与劳资冲突全然无关,我方也收到了大量谴责与反对的意见。本理事会认为,这封信中关于工程师的社会职责的观念是侮辱性的与错误的。
  多年来,工程师致力工业发展与劳动条件改善所赢得的声誉,要远远超出所谓“工程师”的个别看法。

学院理事会”



  “巴斯克工业专家学院的官方声明
 
  毕尔巴鄂工业专家学院理事会及众多校友对《周一小报》刊登的用心险恶的发言表示抗议。那些人不知有什么资格自称‘工程师’,发表的言论与劳资冲突毫无关联。他们‘超纲’了,起码他们不能对技术人士的社会职责如此冒犯。他们的指责完全是不负责任的,是在无中生有。

学院理事会
1968年1月4日星期三”


  工人世界也很快做出了回应。当然,不管是《北方报》、《西班牙邮报》还是《铁报》,都不会刊登我们的答复。工人代表向《周一小报》发了很多电报。当然,为了抗议诽谤和谎言,我们也给工程和工业专家学院发了很多电报。作为回应,相关公司的代表团也向管理层抄送了副本,要求谴责这些声明。
  我们给毕尔巴鄂工程学院写了一封更详细的信,内容如下:

  “致毕尔巴鄂工业工程学院理事会
  先生们:
  我们不希望加深你们与工人的分歧,而是恰恰相反。
  我们真诚地相信,一群工程师署名发表在毕尔巴鄂的《周一小报》上的信,忠实地反映了我们每日亲历的可悲现实:几乎没有例外,工程师在内的种种专业群体,都把自己的利益与资本的利益视为一体。
  对我们来说,要证明你们怎样在所有的冲突中站在资本这一边,乃至我们公司出现了那么可悲的场面,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你们的声明都是空话,还说什么‘上述信件完全与劳资冲突无关’。我们认为这是很严肃的,不能不加评判地就把某些事实放在一边,当它们是‘侮辱和错误’。
  因此,我们完全反对你们在报纸上的声明。张口就来,无视在日常工作中发生的事,是很容易的。我们斗胆请你们公开评价一下我厂的工程师和专家正在装卸货物的行为。你们说说这些工程师为‘劳动条件的改善’都做了哪些贡献吧,我们可是饶有兴趣。
  我们寄希望于截然不同的未来。总有一天,专业人士要服务人民。那些人写信是为了表明他们决心放弃资本主义赋予的不公平的社会与经济特权。而你们相反,出卖了自己的技术,更糟的是,出卖了自己的良心。
  真诚致意,

签名:班达斯轧制工人”


  工程学院不满足于厚颜无耻的声明,甚至想弄到《周一小报》那封信的作者实名,以便控告他们。看样子,他们怀疑“工程师”是否确有其人。当然,抱有这种想法的工程师确实不多。后来,《周一小报》的主编确认了作者真是工程师,而不是他们以为的神父,另一方面,学院的法律顾问找不到指控的依据,只好作罢。
  这里要指出一点,班达斯轧制的运营经理,工程师伊格纳西奥·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时任工程学院的秘书。
  班达斯的全体工人以及整个比斯开的工人阶级都注意到了这件事,为这些同志做了辩护。为了表示声援,我们写了一封信:

  “致向《周一小报》投书的工程师们
 
  同志们:
  在这封信的起笔,我们想说一件事:你们在1月2日星期一寄来的那封了不起的信,在所有工人中间激起的感受,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但是,我们一定要告诉你们:工人一致希望向你们致以工人世界的感激,感谢你们在信中诉说的一切。
  你们把工人的最大悲剧:所有科学技术专业人士的背叛公之于众了。专业人士们都把知识和个人出卖给了剥削我们的资本主义。
  我们向工程和专家学院写了抗议信,给你们抄送了一份。我们抗议那些人,不仅攻击你们,甚至还要捍卫不应得的荣誉。至少在我们眼中,他们没有这份殊荣。
  我们都知道,在那封信上签名对你们可能意味什么。这是你们完全归属于工人阶级的唯一道路。受到迫害,就是你们站在人民这一边的标志。我们会支持你们的。我们将竭力捍卫你们,就像捍卫我们自己。新一代人正在涌现,他们对最终的胜利充满希望,而你们也是一份子。
  你们的立场,使我们相信斗争不是没有成果的。最重要的是,你们在走狗的坚固战线上撕开了大口子。
  以团结和工人情谊的名义,致以我们的友谊。

班达斯轧制公司工人”


  当然了,班达斯的工程师和专家将继续在罢工期间为公司装货。也许,看到自己的不齿行为曝光后,他们只是像陷入绝境的野兽一样,更加凶相毕露。
  事实就是这样。接下来的数月,他们唯管理层之命是从。
  好几回,他们秘密拜访师傅和“潜在叛徒”的家,用金钱收买或威胁他们复工,以此破坏我们的团结。他们还花了大力气调查每个罢工者的背景,好决定要除掉谁。为此,部门主管工程师、人事主管、洛佩斯·德·马图拉纳在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的办公室里开了会。他办公桌上有个货真价实的密探档案,里面有我们每个人的照片、个人信息、工作职务、受过的处分、“危险”程度的批注。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把它放在桌上,用来决定复工时要不要开掉某个罢工者。不难想到,各部门负责人都提供了本部门工人“搞颠覆”的细节和资料。看看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吧。

  “这小子是个害群之马。他一直反对干十二小时,从来不肯加班。”“另一个也要开掉。一出事儿,工人都来问他拿主意。你们都看到了,这人选进公司代表团之后,弄出了多少乱子。”“把他开掉!这人老是带头提要求。他还是罢工开始的时候,最早关掉机器的。”“这是个带头的。他老是向劳动法院投诉,每次惹麻烦都有他!”“谁都认得他。听说他还在巴萨乌里教区的集会上妖言惑众。”

  配合警察总局提供的名单,这些会上列出了“裁员名单”。
  我们说过,在罢工的最后阶段,有几个专业人士去了加利西亚、莱昂、萨拉曼卡,带上当受骗的工人回来破坏罢工。
  也许,这些技术专家与他们在罢工中扮演的角色,值得我们停留片刻,好好思考。那么,接下来的场面又该怎样理解呢?


背叛的奖赏


  抗争了163天,罢工终于结束了。只因我们不肯跪地求饶,资方及其国家靠山就用上了一连串凶残手段对付工人。
  在紧急状态下,当局给了罢工最后一击。不仅是班达斯的工人家庭,比斯开多地的民众都沉浸在悲伤中。总之,整个工人阶级以及社会大众,在这些日子里蒙受了极大不公。
  看到工人的痛苦,更确切地说,由于工人的痛苦,有钱人喜笑颜开。工人的穷困,让富人心满意足。工人的惶惑难安,让资本家心中安定。
  我们都住在毕尔巴鄂公园旁的吉亚德(T. Guiard)大街上。经理的女儿维多利亚·龚德拉住在这条街二号的洋楼,有两间三层的套房。她婚后没有子女,但房间很多……佣人也多……
  那里的住户不用担心解雇,不用担心房东赶人,更不用担心坐牢或者流放。三十年多来,警察从没用搜查、审讯、殴打,惊扰过他们安逸的美梦。多亏她父亲代表的资本主义的恩典,这些事儿只会发生在工人区里,发生在反对他们的权力、反对他们的政治思想的人那里。一句话,发生在千百万户的人家里。
  5月20日晚上八点。客人们陆续进门。这几张脸很好认。来者的都是班达斯和巴斯科尼亚的走狗: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卡佩拉斯特吉、菲利皮尼、伊瓦拉、卡德纳斯、乌鲁蒂亚、卡萨多、伊尼亚拉、佐利亚、马丁内斯·萨瓦雷塔、德·诺、乌达巴雷纳、戈依科切阿、博兰、奥尔蒂斯、萨尔杜阿。
  已婚者都带上了衣着光鲜的太太。
  龚德拉一家都在门口迎接客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他们对客人十分和蔼,亲切招待,如同老师奖励最听话用功的学生。
  不用多说,血腥味还未散去,他们就急匆匆地举办晚会,只为庆祝打垮我们,奖赏最忠诚的刽子手,犒劳他们在经理的英明领导下想出的,或是原先就藏在脑袋里的无数卑劣行径。
  晚餐很丰盛。桌上应有尽有。这一群人一边吃喝,一边无耻至极地谈论近况。
  突然,夫人叫大家安静,然后经理开始致辞:“这几个月对大家都不好过。我只想告诉大家,管理层对诸位的合作深感欣慰。好在一切都圆满结束了。我们可以再一次地怀着热情服务公司。我们都是公司的一员,人人都应该各司其职。
  “公司向大家表示感谢,感谢诸位忠实捍卫了我司的利益,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利益。我女儿也会给诸位的夫人献上一块金表,作为庆祝我们完满胜利的纪念。当然,我也会赠给单身人士精美的手表,稍后我会亲手交到诸位的手上。
  “我希望,经受了这数月风波之后,我们的团结会更牢固。今后,我们还要为了公司和家庭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
  全场起立鼓掌,接着领取了奖给他们奴性的赏赐。总是这样,在他们早已沉重的链条上,又加上了更多的金子。
  但他们还要恬不知耻。不知道为何,或许只是奉承冲昏了头脑,他们想还经理一份大礼,但意见不合。让我们听听卡佩拉斯特吉和菲利皮尼的反对意见:“我们不同意。龚德拉先生送了手表,省了我们一大笔钱。现在要我们反过来掏钱,岂不是亏大了!”当然面子上要过得去,还是出了两千意思意思。
  不用说,我们不应忘记这四十只手表以及这份重礼的含义。我们不会忘记是哪些人收下了礼物。他们明知这礼物是他人血汗换来的。他们卖身投靠了资本,一步又一步。
  对于未来的技术专家,这是一个沉重的教训!是的,一旦为了私利,你向压迫人民的集团效劳,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堕落得有多深。眼下有个现成例子:他们走向了憎恶与背叛,趴在了手握金钱与权力的主子脚边,当起了剥削的帮凶。




[1] 本书作者认为60年代的资本主义“烂到底了”,可是21世纪初的资本主义社会比60年代更烂十倍。回过头看,60年代被今人看成充满朝气、反抗和生命力的时代,但当事者感觉深陷泥潭,充满苦闷,渴望寻找出路。——李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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