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我们的罢工(1966.11.30-1967.5.17)

给大学生的思考




  工人集体写作的书并不常见。更难得的是,我们认为要把目光放到学生的世界,放到大学中去。
  确实是这样的。我们感到刻不容缓,必须建立联系、进行对话,表达我们的想法。以前也有人这么做,也许收效甚微。但我们想再试一次。
  原因有几点。对于班达斯和整个工人阶级而言,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们的立场,是你们在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的战斗中扮演的角色。
  我们要以与你们不同的语言进行交流。这是一种直接的语言,讲的是日常现实,是你们的言行举止、你们课堂上的前辈。
  你们当然可以反驳我们的观点。你们的世界,所谓的“世界观”,能够把一切都合理化,弄出相对的概念,让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变得复杂万分。因为可悲的现实是,你们身处物欲横流的世界。
  是的,你们可以反驳我们的观点,但这不可否认,因为你们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背叛了你们、揭发了你们。
  我们的话语是有力的,这种力量来自我们最痛苦、最残酷的经历,那就是你们的背叛,把学识售卖给最高出价者的堕落。从根本上讲,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它只是一个环境问题。
  对于你们绝大多数人来说,“人道”只停留在了个人和家庭中。这就是你们呼吸的、生活的环境的产物。说白了,这种狭隘自私的个人主义,不过是反映了资本主义构建的资产阶级思想的本质。
  早在憧憬人生时,你们已经受到了危险的灌输,资产阶级生活的老一套开始润物细无声。在最慷慨无私的青年时代,就像你们呼吸的空气一样,它用舒适地位和个人成功,无形地不断诱惑你们,而代价是你们的驯服与屈从。他们提供了毫无根据的空洞思想,叫做“自由主义”、“西方文明”、“自由世界”等等含糊不清又不切实际的思想体系,又延伸出剥削各民族、剥削全人类弱者的观念。在这种“西方文明”中,你们所处的西班牙“既定秩序”,就好像是天经地义、无需争辩、不可避免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揭示过,这无非是为了少数统治者的社会经济利益强加的历史阶段。
  但是,正如我们所说,这不是思想问题,而是环境问题。引导你们的生活和志向的,并不是对这个世界的无私看法或思考。恰恰相反,是“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社会上各安其位”的想法,然后是让你们少点不满、少些良心不安的陈词滥调。
  你们大都是安分的。思想贫乏使你们堕落,野心叫你们腐化,福利叫你们麻木不仁,最后成为了资产阶级大军的一员。这群人的特点就是两面三刀的道德,对思想和问题的粗浅见解。出于机会主义,你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小天地,不愿意识到阶级的现实存在,不会因为善意、秩序、人道或“消极的个别善行”(同情、慈善、社会工作)而消亡。有人说,需要改变的是人而非制度(就好像不是制度对个人起到决定作用一样!)。有些“人道家”主张众生平等,可某些人拥有一切,其他人又一无所有。有些人统治,有些人为统治者服务。这些不平等并非孤立的,而是通过社会阶级间的剥削关系发展起来的,只有被压迫阶级的胜利才能解决不平等。有时候,我们在你们这些未来的专业人士中,看到想“既不站在这边,也不站在那边”的中立态度。没有比时间的检验更能证明:你们到底属于哪一边,你们要捍卫的是哪个阶级。事实一清二楚,中立是不可能的。你们的视而不见是一种罪行,跟其它罪孽一样深重,因为这意味着你们支持强者。我们举个例子:如果我们在街上看到有个坏蛋在欺负一个女孩,我们能有三种态度:保护女孩,不插手,支持坏蛋(坏蛋用钱收买了我们)。说到底,尽管参与的方式不同,后两者是同样有罪的。只有第一种态度是真诚的,也是唯一帮助弱者的可行办法。我们还能补充一些条件,更接近我们的社会处境。比方说,我们和受害者有血缘关系:她是我们的姐妹。有些人没有制止凶手,事后才“帮助”女孩,跟她说暴力总是不好的,忍忍吧。
  专业人士其实也是劳动者,也是拿工资过活的普通人,他们却觉得自己和工人世界没有交集。最关键的是,他们在情感上融入了老板世界,接受了老板的习惯和生活方式,一门心思想当有产者。
  渐渐地,当他们融入秩序后,锁链拴得更紧了。他们在出卖自己的路上走得更远,束缚也变得更重。总有一天,他们会完全融入这个圈子。
  从那时起,他们不仅否认资本主义中不公正的存在,而且还摩拳擦掌,准备迫害和镇压工人的任何反抗。
  什么理由都行:“现行法律”、“境外势力”、“经济形势”、“保卫”上帝与祖国乃至圣战。是的,正如神学家何塞·玛丽亚·冈萨雷斯·鲁伊斯[1]所说,这些玩意是为了掩盖这个问题:“世界不是分成信者与不信者,而是分成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龚德拉、伊达尔戈·德·希斯内罗斯、卡佩拉斯特吉、菲利皮尼、洛佩斯·德·马图拉纳、卡尔巴乔等人吧。
  不要忘了,这些人曾经也不过是学生,拥有的财富只有自己的学位。可时间不会白白流逝。魔鬼在满脑子发财致富的人身上都留下了印记。诚然,最后发财的人不多,但是想回头的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能脱去沉重的枷锁。但许多人已经失去了道德、失去了价值观,什么也不剩了。所以要早点睁开眼睛,不然就太晚了。
  举个例子。有人以前跟部门里的专家谈过。那位专家看到了我们的处境,也看到了不公正。一次,需要他站出来反对管理层的时候……他没有这么做。面对工人的指责,他的回答是:——“你们看,我有老婆和孩子。”工人积极分子回答说:——“是的,朋友,但是除了老婆孩子以外,你还有羞耻心。”“工人难道没有家庭吗?我赚的比你多吗?看吧,监狱里塞满了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因为我们是团结的。还有,你要是觉得找不到工作,那对我们来说也一样。但你不要着急,假如你真觉得自己是劳动者,别无他法的时候,你不会介意拿起镐头和铲子。除此之外,还有我们站在你身后。”
  可不要搞错了,问题更深刻:你们觉得自己和人民在一起吗?你们和这位专家一样吗?你们如何看待资产阶级社会和阶级?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为普罗大众服务?
  当然了,你们的许多前人都以可悲的想法为自己掩饰。尤其是以行动证明,他们与自己深深鄙视的工人世界毫无关系。身居资本主义的高位就是尊贵、高级、成功,当凡夫俗子就是失败和屈辱。他们满口扯谎,讲不出一句实话。每一天里,在他们在工厂和公共机构的无耻行径中,在他们全心全意为资本主义效劳的过程中,无不暴露了他们对我们的蔑视。
  最大的证据就是:他们牢牢抱着统治阶级的地位,把其他人当奴仆使唤。他们蔑视体力劳动,好像他们的财富不是我们的劳动和汗水直接创造出来的一样。为证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列举在工作事故中死亡、致残、受伤的人数。资本主义冒着所谓的“风险”,摘走了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面对真正的危险,在每天的劳作中燃尽生命,最后只换来填不饱肚子的养老金。我们看到有些人辩护说,当前的文化与道德(受资产阶级支配,为资产阶级服务),由于“客观”与“公正”的特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更糟的是,近年来,工厂里出现了新一代的专业人员:技术官僚(tecnócrata)。隐藏在“最新经济技术”和“工作合理化”背后的,是他们对工人更新颖、更精致的压迫。
  我们该如何定义技术官僚?在职业、目标以及与人民的关系方面,上述一切自然没有错。此外,他们还有新的特点:佯装出所谓“企业家形象”的虚荣和自负。同他的科学与高效的外衣相称的权力与荣誉。对技术的崇拜把一切事物,无论是机器还是人,都变成了同样的生产要素。人的尊严和权利,都成为了毫无意义的东西,而得意忘形的、刚愎自用的,因而是麻木不仁的技术官僚,是绝对无法理解的。现实没有改变,反而更糟了。但目的是始终如一的:它们为的是少数人的利益,为的是资本的利益。他们更高效地剥削劳动,没有从我们的劳动中看到任何决定性的力量。我们只有任劳任怨的份。为了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只有向他们说明一个不同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们集体承担责任。大家将以民主的形式共同经营公司,平等地分配风险和产品。竞争的动机将会变得更人性,最终改变这个强盗的市场丛林法则。
  他的回答会是冰冷的,或许会照着资产阶级经济学的手册回答。我们的话对他而言,好像是毫无意义的多愁善感。尤其是,他仅用来思考数字的“科学”头脑是无法理解这些的。
  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抗议,都遭到如此普遍、肤浅、自私的答复:你们这些穷人对……富人生活得好有什么可抱怨的?
  显然,从工人的角度来看,你们的环境是没有出路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事物(也许更为深刻)对我们事业的胜负影响深远。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想理解的人自然能理解。人们是有可能摆脱这条路的。是的,我们公正地说,任何时代都有少数专业人士反对主流,始终忠于人民,献身于解放人民的斗争。
  现在,在这个新的时代,半岛人民结束法西斯独裁统治的时刻到了。在新的希望下,已经开辟出了新的道路。
  今天的大学里,至少少数最觉悟最能干的学生,正在走近现实,领悟使命,领会他们在过去、现在、未来肩负的重大责任。
  在这场罢工中,我们不会忘记你们的参与。一些工程师给《周一小报》写的信、(毕尔巴鄂自由公会通过后)在我们会议上宣读的声明、筹来的钱。你们出席审判,加入声援的游行队伍。这些无疑代表着新的精神面貌,代表打破旧束缚、改变旧立场的坚定意志。
  同样,不应高估这场“回归人民”运动的影响力。对于许多人来说,大学的骚动不过是为了学术独立、结社自由之类的表面要求,没有真正提出深刻变革社会与政治结构的需要。
  这种肤浅的态度证明了某些思想家的看法,他们认为无产阶级以外的社会团体是无法彻底反对专制的。这些团体只反对切身相关的东西,不希望社会政治制度彻底民主化。到时候,这些社会团体(比如知识分子等资产阶级团体)害怕真正的民主冲击自己的经济特权,宁愿与最反动的势力(就是剥夺他们民族自由、思想自由、文学创作自由的人)结盟,也不会支持工人斗争。
  我们这里不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无意分析大学生活的整个现实。我们只是真诚地呼吁你们加入我们,认识到自己也是劳动者,加入反抗压迫的共同使命,建立更公正的兄弟般的社会。
  如你们所见,在我们的要求中包含着巨大的期望。使它落空,还是完全实现它,取决于你们。唯有时间作证。你们想或不想,我们都会在斗争中相见。关键是,你们不要再站在对面的阵营了。
  我们特别是指还未对资本主义宣誓效忠的人、还在上课的人、还没有为体制刻印的人、就算违背一己私利也能追寻人民的人。
  我们不是让你们提供“领导”的,而是让你们也出一份力。如果你们的意愿是真诚的,那么和工人世界一样,人民会把责任托付给你们。但不要只会教,很多时候你们什么都得学,至少要学习真正生活的学问,这是与你们的技术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个道理在雷吉斯·德布雷[2]的书《革命中的革命》中诠释得非常精辟。如今,这位知识分子把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在玻利维亚因支持游击队而锒铛入狱。他引用了卡布拉尔(Cabral)的一句话,定义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作用:“原阶级身份的自杀,是为了全身心与人民最深刻的愿望结合,作为革命工人而重生。”
  一旦作为革命工人重生,知识分子就能履行各种使命,同时又不必舍弃作为知识分子的才能与需求。
  他接受了使命,会去分析、宣传、揭露。他走进了人民,还能帮助工人阶级了解自己的处境与使命。他必须始终警惕资产阶级出生的残余,往日的影子会使他利用人民,产生优越感。为了避免各种危险,他应当始终身处群众中间,尽可能接近群众,远离自身不公正的经济与社会特权。如果没有真正拒绝自己的过去,那么他迟早会背叛的,因为环境中的机会主义、浅薄无知、假仁假义,会不知不觉地改变一个人,除非在它面前竖起坚固的高墙。
  作为建议,我们想给出一些加入人民的方式。做法很多,我们无法一一列举。因此,我们这里一口气讲不完。
  首先,有一件事很明显:每个人必须要意识到问题所在,怀着足够的诚意,严肃地考虑是否要改变自己的心态和未来道路。换句话说,考虑是否把它看作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为了人民和全人类的解放,与自己的阶级兄弟一起努力。
  为此,我们给出以下的方式:

  - 直接与工人积极分子接触、与投身斗争的人接触。
  - 谈话。参加讲座、研讨会。阅读书籍和地下出版物。进行不同职业的体力劳动。以此尽可能了解社会政治现实。
  - 逐步融入人民的抗争行动,尽可能协调工人和学生的斗争,把它们作为共同事业的不同战线。
  - 加入革命团体,融入基层。
  - 基于这种态度规划未来。

  这些方法是逐步递进的。当然了,关键还是参与斗争。
  由于给出的做法有限,我们得简要概括一下基本思路。
  为了加入到人民中间,摆在大学生面前的真正问题就是要放弃压迫者的阶级身份,成为被压迫阶级的一员。因此,这意味着必须逐步转变习惯、环境、交际、心态等等。
  从各方面来说,这算是名副其实的“洗脑”,因为它意味着对生活(婚姻、家庭责任、工作中的立场等等)的不同理解。
  最关键的是要采取行动,不能纸上谈兵。当然,就算做了预防措施,行动还是会有风险的。比方说,在公司的层面上,可以加入工厂委员会。如果做不到的话,至少与工人领导者保持个人联系、提供消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有些职业具有更大的流动性和独立性,例如劳动事务所、各类咨询工作、社会学校等。这些也是非常相关的。
  我们不想展开这些方面,因为选择有很多。最后,我们得说,这一切都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思想、全新的精神,它与当今背离人民、实行残酷剥削的资产阶级所鼓吹的思想和精神背道而驰。
  说到底,我们要求工人出身的人,不要背叛自己的阶级利益。对于资产阶级出身的人,我们要求你们背叛它。





[1] 何塞·玛丽亚·冈萨雷斯·鲁伊斯(José María González Ruiz,1916年5月5日——2005年1月28日),西班牙神学家。出身于天主教家庭。早年就读于马拉加神学院。1931年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成立时,因骚乱流亡意大利,在梵蒂冈求学。回国后在马拉加大教堂工作,后因支持同性恋被解职。60年代起日渐同情马克思主义。1968年因发表文章《基督教与革命》而被捕,后无罪释放,但著作遭到销毁。1973年在马拉加以“赤色危险分子”为由,罚款10万比塞塔。1976年在马拉加参加大赦游行,支持“民主化”。1996年获安达卢西亚勋章。2005年逝世。——中译者注

[2] 茹勒·雷吉斯·德布雷(Jules Régis Debray,1940年9月2日—— ),法国作家、哲学家。早年曾加入法国共产主义学生联盟。1965年跟随格瓦拉前往玻利维亚开展游击战争。1967年被俘,在遭受残酷虐待以后被判处30年监禁。1973年在萨特、阿连德、聂鲁达等人的斡旋下获释回国。1979年赴尼加拉瓜,参加了推翻索摩查政权的起义。1981年、1988年两次支持密特朗参加总统选举。2009年支持成立新反资本主义党。2010年支持左翼阵线。——中译者注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